【柴静】当我抵达广州,站在杨箕村举头四望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因为四周都是高楼林立,这里是广州市最繁华的中心商务区,但我脚下站着的是一片废墟。两年半之前,这个有九百多年历史的村庄,因为旧城改造,开始搬迁,到现在为止,99%以上的人都已经搬出,但是还有少数的居民拒绝拆迁。我们抵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搬走的村民正在动用挖土机在居民楼的四周挖出河沟,双方的对峙与博弈,正在进行。
【同期】记者跟着留守户秦炯柱看挖的河沟
记者:这里头还有人住啊?
秦炯柱:还有人住,已经十多天了。
记者:这个地方挖了有多长了,从哪儿挖到哪儿?
秦炯柱:现在还在挖,明天后天你就进不来了,你们想进来的话。
记者:相当于说你们没搬走的这个区域,是用这个河围上了吗?
秦炯柱:到你哪一家就围起来,一家一家的一个一个岛。
【解说】在挖土机边上,坐着一个村民,在控制施工,他说自已的家早就拆了,就因为这些留守户,房子盖不起来,没工作,也回不来。
【同期】标语 和迁出户村民聊天
村民:我就是现在(打算)挖个鱼塘养鱼。
记者:我能理解你这个心情,但如果这么做的话,他们里面就断水了。
村民:那我们都没办法,是他逼我的嘛。
记者:是不是也是用这个办法,是想逼他们走?
村民:那也可以这样说。
【同期】李健明家纪实采访
李健明:我四十五年都在这里生长。
【解说】李健明,杨箕村为数极少的留守户之一,一家人至今还住在村子同古巷十二号,这栋七层的祖屋里。
【同期】采访李健明 纪实
李健明:他们都不相信我一家五口还在这里生活,你可以看看啊。我们这里停了十一天的水,停了十一天了。
记者:这不是自来水啊?
李健明:雨水混合自来水的,以前就是自来水有一部分。
记者:哦,你积了一部分
李健明:现在只能积累了
【影像】儿子艰难地翻山坡
【同期】采访李建明
李健明:慢慢,慢慢走,慢慢走,这样慢慢下来就行了。
【解说】每天傍晚,还留守在废墟上的李健明,都会守在村口,打着手电筒等上高中的儿子回来。从村子口到家里的路,已经被挖断了,整个工地上也没有一盏路灯。
【影像】家里 妻子在做饭 旁边是大水盆装着脏水不倒,还有几桶桶装水
【同期】纪实采访
李健明妻子:大人是无所谓的,辛苦一点没问题,但是小孩子,最无辜的是不是(哭),不知道怎么说。
【同期】纪实采访李健明儿子李衍涛
李衍涛:自从拆(迁)以来,房子一直在晃,每次它拆都会晃,也很害怕。
记者:你的感受会跟你的朋友和同学说吗?
李衍涛:不会,就像“钉子户”这个词,觉得我们就像眼中钉那样子的。
【解说】李健明对儿子很内疚,他想给娘俩租房子住,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但孩子不肯离开,说可以帮他用相机拍一些视频,当成证据来用。因为将近半年来,家里常常断水断电,李健明说是村里已经搬走的村民所为。
【同期】李健明和记者看电脑视频 字幕
李健明:这个就是他们的领头人嘛,这个就开始,用砖头砸那个水管。我们现在十二户人住在这里,都是这个水管供水的嘛。他也是村民,我也是村民,这个房子是我自己的,我私有的财产,黑社会人士不允许侵犯的。
【解说】李健明说,带人来破坏供水管道的人叫姚永航,也就是视频当中这个穿白色衣服的人。
【同期】采访姚永航
记者:他是觉得说里面有老人有孩子。如果这样的话,有什么麻烦的话,就会不会太不人道。
姚永航:那人家村民那些感受又怎么样呢?我们一千多户人的感受又怎么样呢?
记者:他们现在说,你们是黑社会什么的。你能给我一个说法?
姚永航:那你这样认为就没办法了。
记者:不是我这么认为,我希望给你们一个解释的机会。
姚永航:那你这样说就没办法了(转身取下胸麦走向远处)
记者:不,我是希望您能够解释一下,他们的这些说词。
姚永航:你问那些村民,那么多村民就知道了,解不解释了,是不是啊。你去问那些书记,又怎么样,你尽量问那些村民,看看我们怎么样做,对还是不对。
【解说】杨箕村一共有一千四百多户村民,99%以上的已经搬走了,只有不到1%的留守户。
【影像】广州大酒店茶楼
村民:选举都是这样的,多数服从少数(口误),少数服从多数,全国全世界都一样
【解说】这座茶楼位于杨箕村的村口,是村集体的物业。每天上午,不少已经搬迁出去的村民们还像以前一样,回到这儿聊天喝早茶。2010年5月,杨箕村改造动迁启动。迁出户当时得到的承诺是,三年半之内,也就是2013年年末之前能够安排回迁。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两年半多了,因为1%的留守户,回迁房的建设迟迟未能动工。村民说,杨箕村附近地价昂贵,租房每个月每平方早就已经涨到五十块钱左右。而当年签订的临时搬迁安置费是每个月每平方三十块钱,已经不够了,现在大家只能在远离杨箕的地方去租房。
【同期】茶楼采访
村民:现在到处这些村民(住)几十公里(外)都有。小孩,小孩子五六点钟就起床了,晚上回去要八点才回到家,很惨啊,心很痛啊,回家看看又不行,回来看看又不行。
【影像】旁边的老人拭泪 过渡到没拆迁前的杨箕全景 拆迁后的全景
老太太:我天天都盼着,盼不到(回迁)。
【解说】阿成一家,是村里最早一批,签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迁出户。阿成的母亲如今住在村口这栋大厦里头,这是村子里提供给超过八十岁的老人,租住的临时安置点。和村子里已经搬迁的很多年轻人一样,阿成和妻子孩子因为租金问题只能住得很远,每周两次回来看望父母。等待回迁的两年多里,村子里已经有一百多位老人先后离世。就在几个月前,阿成的父亲在这个零时安置点里,也离开了人世。
【影像】关上铁栅栏门,铁门,老人背影
【同期】一家人围坐采访
范伟成:我父亲九年前,就中风瘫痪了,经常看着我以泪洗脸,老是往这个方向指,指着那个村那里。我说回来杨箕住好不好啊,他说好好好。本来不会说话的,一问他,他说好好好好,四个月前,我都不会说了,走了。抱着那么大的遗憾走了,回不来了。
【影像】阿成带母亲到工地上两人看
【同期】到时候,有希望回迁到这里的话,在这个回迁区里面,二十几栋楼一排过那样,向着中山一路那边。
【解说】父亲走后,阿成只要回来,就会带着母亲到村子里转转,在自家原来房子的地方,站上一会。在我们来采访的一周之前,2012年12月16日,杨箕村工地上聚集了近千位村民,人群中有不少的老人跟孩子,举着要求尽快回迁的横幅和标语。一些自称是维权者的村民,甚至在村口的布告之上,提出要对留守户实施现场清拆。
【同期】阿成家聊天
范伟成:政府出面强行拆留守户,问我们同意吗?我们当然同意了。
老太太:我举两个手赞成。
范伟成:举手举脚都同意。
【解说】张建好,从1976年开始担任杨箕村村委会主任,她说对于双方对峙,断水断电的事情也很无奈,市政每次发现之后都立刻修复了,但也维持不了几天。
【同期】采访张书记
记者:他希望您跟那些(剪电线的)年轻人说。
张书记:那说了,他人听不听我的话,我说叫他拆他自己拆不拆啊,人家听我的话他听不听呢,你说?
记者:你是不是现在感觉到对双方的控制能力都比较弱?
张书记:难啊,很难控制啊现在。唉,好难搞,所以如果是这样啊,我早就不拆了。
【解说】和很多陷入僵局的拆迁项目不同,以往更多的是拆迁户与拆迁方和开发商的利益博弈,但是在杨箕村,却演变成了搬迁户和留守户,绝大多数人和少数人之间的权利博弈。那么,是怎么样的分歧形成了今天的对峙?
【同期】采访李健明
李健明:就好像很简单的一个比喻,这个冰茶,三块五毛钱一瓶的,你全部要人家一块钱卖给你行不行?
记者:你对它的价格不满意是吗?
李健明:他赔偿给我们的价格,在周边我们根本买回不了,同等面积的房子。
【影像】杨箕村未拆前的照片 拥挤热闹的市井气息
【解说】因为位置优越、交通便利,在没有拆迁改造之前,杨箕村吸引了大量打工者和小企业来租房。当年耕田为生的村民,大多靠着收取房租过活,几乎每家每户都加盖了违章建筑。 除了回迁房,对于违建的面积,原则上是按照每平米一千块钱左右来提供补偿的。其他村民都接受了,但对于这个认定和补偿,是留守户最难以接受的。
【同期】采访李健明
李健明:我这个房子他们说的我的违章部分,也是在这二十多年存在的,交了税,交了罚款。你怎么还说我违法呢?我违法你不能收我税啊。
记者:所以你的内心来讲,你是认为说这部分应该把它就是合理化,就应该算是你的正常面积的一部分,是不是这样?
李健明:这个是绝对的,绝对要,绝对要承认的。
记者:所以他认为说你这么坚持下来,希望能够有更好的一个现实回报,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特权?
李健明:这个不存在特权,我就是想我的房子 得到合理的补偿
记者:每一户已经拆走的人,他们在外面等待的那个日子也是很难熬的,他想早点迁回来。
李健明:他们早点迁回来,他们可以找谁跟他签合同的就找谁(谈),你不能找我谈。我们不是他们一千四百多户的回迁的障碍,真正的障碍就是村委会跟地产商。
【同期】采访张建好
张书记:就是为他一个人的吗,不可能的吗。那给利益给你,但是你不要贪心无厌,不能这样,我要一千万,你要给我一千万,要少了一分我不都给,那怎么可以?我们99%的村民回来闹事怎么办,我怎么处理?
【影像】李健明在废墟上
【解说】李健明说,自己和其他人之所以不搬,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整体改造和补偿方案是村股东代表大会上由六十九个代表通过的,并没有通过全体村民的表决,他认为程序不合法。
【同期】采访李健明
李健明:一个村子六十九个股东代表,不能决定一个村子命运,一定要开全体村民成员大会的。
【同期】采访张建好
张书记:我们开了两次村民大会。
记者:您确定是村民大会吗?
张书记:村民大会。我们把全部城中村改造的图纸贴在会场的旁边。
记者:当时群众有表决的机会吗?
张书记:有啊。
记者:他们通过什么方式表决?
张书记:就是当时讲完了以后表决。
记者:是举手还是什么?
张书记:没有人出声,那时候,都看,你们在那个图上看,城中村改造的方案就是这样,有没有意见你们去反映,就这样叫他们提意见。
记者:但这个方式是并没有让大家举手表决?
张书记:没有没有,没有表决。
【解说】根据广州市三旧改造的相关规定,必须经过两轮的集体表决,同意改造户数比例达到90%以上,才能启动改造。而杨箕召开的两次村民动员大会上,有村民的到场签名,但都没有设置集体表决的环节。
【同期】采访张建好
记者:有人可能会觉得说,对于村庄的这个基层民主来讲,很难说你们来提意见吧,然后大家谁来提意见,他应该有一个程序,有一个技术,让每个人都有一个表决的机会。
张书记:几千个村民,四千七百个村民怎么去表决啊。
记者:这个事先的程序可能会很困难,但是如果没有这个表决机会的话,后面带来的时间可能会更长,更复杂对不对?
张书记:反正不到一个月,99.5%的人都签了,那你说你没有表决,没有表决大家为什么会签呢?
【同期】采访已迁村民。
记者:你当时为什么签呢?
已迁村民:有时候呢在中国这里,盲目,个个是跟风的,因为她开始说的时候呢,哪一个早迁就哪一个先挑房子,这个你也知道,房子高低、方向,相差几千块钱一个平方,是正常事的。所以呢,我也说迁了。
【同期】采访李健明
记者:他会认为你究竟关心的是程序,还是你关心的究竟是如何解决现实问题?
李健明:合法才能把那个事情做好的,你连那个最基本的程序你都不合法,下面做出来的事情肯定会很多黑点的。
【解说】这两年多里,广州的房价飙升,开发商在等待当中付出了高昂的土地成本和安置补偿费用,所以也有人猜测,这是留守户始终不肯搬迁的理由之一。
记者:您选择继续留守在这儿,是不是也是一种价格谈判的因素?
李健明:我希望明天他跟我谈好更好,明年那个房价全部掉下来了 也有可能的嘛,不一定往上涨的嘛。
记者:可能(已迁户)他们会有一些情绪,他们觉得是你不光是拿你们的留守,你也拿他们在这两年回迁不了的这种艰辛和压力来作为一个价格谈判的杠杆,他们心里面会不舒服。
李健明:他们迁了出去的人艰辛,还是我们这里的留守户的艰苦啊,你看得到的。
记者:你们是很艰苦,但他们会认为说你们把他们也绑架进来,把艰苦共同变成了价格的一个部分?
李健明:这个就是全部是一个误导的。
记者:那你担不担心这样会形成你们双方的一个对立和疏远?
李健明:这种可能,有可能有这种发展。
【解说】两年多里,留守户和拆迁户闹得越来越僵,除了彼此地施压和抗议,平时几乎不相往来。不过我们采访的时候,已经搬走两年的阿成,说起留守户中还有自己一个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叫李启中,听说他家已经被断水断电的处境,阿成说想进村来找他聊聊。
【影像】阿成打着手电筒在草里走
【同期】采访范伟成
范伟成:现在好像跋山涉水一样过来。
【同期】范伟成和李启中隔空喊话
范伟成:启中,启中。
李启中:谁啊?
范伟成:范伟成啊我是。
李启中:干什么啊?
范伟成:这么多年没见你了,问候一下你而已。
李启中: 我知道你不会有恶意。我不方便让你上来,你或者是受人所托,或者是怎么样。
范伟成:没没没。我只是觉得大家是同学,作为我自己我等了两年半回迁,你们没签我们就一日不能回,我们就回迁不了,你说是不是这个原因?
李启中:如果你是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不想跟你聊天了。你们竟然责怪我不签。
范伟成:我不是责怪你不签。
李启中:人各有志啊。你也讲不服我,我也讲不服你。
李启中:我跟你做同学的时候,我太弱小了,但是之后呢,我那种成长经历呢,你是不知道的,不能说人家说那么抢就那么抢的,做人要有点骨气。我觉得,维护我的正当利益不是羞耻啊,不是像很多人认为,阻碍了许多叔伯兄弟,对不起祖宗,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有什么对不起祖宗,没骨气的人才对不起祖宗。(声音减弱,全景钉子户和周围的楼)
【同期】采访李健明
记者:你也对于法制,对于公平正义这些概念很熟悉,有些人就会问你说,民主的概念不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吗? 对于大家已经公决之后的公众利益的事情,你们应该服从多数,你怎么看?
李健明:这个不算公共利益,我自己的房子,这个处理权,不存在在大部分的人手上,不存在所谓的99%的人手上,是我自己个人的权力。
记者:那么他现在就是觉得说,一千多户,99.5%的人 这就是所有成员当中的绝大多数,当他们决定说我们要把这个土地拿出去之后,重新翻盖房屋,再回来的时候,你们应该服从他们的意愿,这是公共利益。
李健明:这个不存在公共利益,杨箕经济联社把那个土地倒卖了给富力地产商,就不存在公共利益了。